万水千山只等闲之过草地——长征中的军事地理解读之八
川西北松潘草地,是长征路上极具标志性的地理绝境,也是一处至关重要的军事地理节点。1935年夏秋,国民党军力图借助松潘地区复杂的高原山地地形,依托自然险阻围困红军。原定的松潘战役计划受挫后,红军毅然选择穿越环境极端恶劣的松潘草地,实施战略机动。这又是一招突破死局的险棋。沼泽遍布、人烟稀少、补给枯竭的草地环境,深刻制约敌我双方的战略抉择。这场地理突围,不仅是人类意志的极限挑战,更是一次依托地形破局、扭转长征战略态势的经典军事实践。走出草地之后,红军凭借包座河谷的通道价值,以一场决定性胜利粉碎了困局,打开北上甘南的通路。

↑反映红军长征过草地的美术作品。(资料照片)
松潘作战受挫与北上路线抉择
1935年6月,红一、红四方面军在懋功(今四川省小金县)胜利会师,结束了两支主力红军长期各自为战的状态,但红军的会师并不意味着险境的终结。从当时的军事地理形势看,国民党军队正从各个方向逼近。东面,川军各部分别由江油、中坝、安县、绵竹、灌县(今都江堰市)、汶川等地,向红军控制的北川、茂县、威州地区进逼。在南面,四川军阀杨森、刘文辉部及尾随红一方面军入川的国民党中央军薛岳一部,分驻丹巴、大金川西岸及康定一带,伺机北进。而在北面,中央军胡宗南部占据平武、松潘、南坪一线,向南堵截,防止红军向北发展。而从江西“追剿”到四川的薛岳部主力则集中在雅安休整待命,以为机动。国民党军动用的总兵力,在200个团以上。
这种情况下,红军下一步的战略走向,就成为亟须确定的首要问题。原本,红一方面军拟北上与红四方面军会合,计划在川西北建立根据地。然而抵达该区域后,党中央研判,当地地广人稀、山高地瘠,物产匮乏、给养筹措困难,且多为少数民族聚居区域,难以支撑大部队长期活动,不利于红军生存发展,不适宜建立巩固根据地。这就要求必须确立新的战略落脚点。
从军事地理形势看,因为国民党军在岷江以东集结重兵,东进对红军不利,而向西北,是一片广漠的草原;可走的只有一条路,就是北向甘肃。那里道路多,人口多,山少,便于红军开展运动战、歼灭敌军、扩充实力。1935年6月28日,中共中央政治局发出《关于一、四方面军会合后的战略方针》,明确指出:“在一、四方面军会合后我们的战略方针是集中主力向北进攻,在运动战中大量消灭敌人,首先取得甘肃南部,以创造川陕甘苏区根据地,使中国苏维埃运动放在更巩固更广大的基础上,以争取中国西北各省以至全中国的胜利。”
根据这一战略,中革军委制订了《松潘战役计划》,红一、红四方面军“首先进行的战役,就是要迅速、机动、坚决地消灭松潘地区的胡宗南部,并控制松潘以北及东北各道路,以利北向作战和发展”。从地理位置看,松潘地处岷山山脉中段,青藏高原东缘,是四川的两大河流岷江和涪江的发源地。这里是川西北的重镇,控制着由四川北出甘南的交通要道。取得松潘地区,就能打通进入甘肃南部的道路。

↑四川省阿坝州松潘县川主寺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风貌(2026年8月24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鲁鹏 摄
但是,松潘战役进行得并不顺利。川西北地区地瘠人稀、物产不丰,十余万红军粮草供应难以得到保障。聂荣臻回忆,当时部队严重缺粮,几乎天天为粮食问题发愁。红军不得不投入相当大的精力筹集粮食。另一方面,胡宗南于6月下旬亲率其司令部抵达松潘,后续部队源源开到。国民党军已经抢占先机。由于胡宗南部凭借优势火力和坚固工事拼死抵抗,红军始终未能取得决定性进展,不少阵地得而复失。
而在红军进行松潘战役的时候,蒋介石判断,红军的进军路线可能是两条:一条是从毛儿盖、松潘经腊子口出甘南;一条是从理番(今四川理县)出平武、青川、碧口,沿阴平道再出文县、武都。在甘陕边界凤县、两当一带活动的徐海东所部红25军,存在进军甘南接应红军主力的可能。据此,国民党军进行了重新部署。到8月初,胡宗南部主力已在松潘地区完成集结,并修建了飞机场,配置了战斗机。薛岳部已由雅安进抵文县、平武地区,与胡部靠拢。川军已先后占领懋功、绥靖(今金川)、北川、茂县、威州及岷江东岸地区,正逐步紧缩对红军的包围,企图将红军围困和消灭于岷江以西、懋功以北地区。

↑1935年12月,工农红军长征中经过的地方——四川省西部的毛儿盖。胡宝玉 摄(新华社稿)
这种形势下,红军没有能够从松潘一线打开“北出陕甘”的大门,何去何从的问题,再一次摆在了面前。8月3日,红军依据《夏洮战役计划》调整部署:以红一方面军红5、红32军和红四方面军红9、红31、红33军组成左路军,向阿坝地区开进;以红一方面军红1、红3军和红四方面军红4、红30军组成右路军,向班佑、巴西地区开进,计划若北上受阻,可改道阿坝前进;彭德怀率红一方面军红3军(原红3军团)和红4军一部作为总预备队,担负后卫掩护任务,掩护中央机关行动。1935年8月20日,中共中央在毛儿盖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,作出《关于目前战略方针之补充决定》,指出:红军应迅速占取以甘肃岷州(今岷县)为中心的洮河流域(主要是洮河东岸)地区,依据该区域向东进攻,取得陕甘广大地区,作为苏维埃运动发展的有力支柱与根据地。毛儿盖会议进一步统一北上战略思想,中共中央、中革军委随右路军向北挺进。此时,红军能够实施大部队机动的北上通道,仅剩环境恶劣的川西北草原,通常简称“草地”。

↑1935年8月3日红军总司令部颁布的《夏洮战役计划》原件,包括正文页与兵力部署附表。(资料照片)
松潘草地险境与敌我战略博弈
所谓“草地”,位于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,纵横300公里左右,面积约1.52万平方公里,海拔在3500米以上。其范围大致包括热尔郎山(今若尔盖县北部)以南,郎架岭(今松潘县西端)以西,查针梁子(今红原县南部)以北。因为这个区域在历史上一直为松潘县管辖,故有“松潘草地”之称。不过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行政区划重新调整,当年红军经过的草地,如今已分属松潘、红原、若尔盖、阿坝等县了。

↑版画:穿越松潘草地。新华社发
川西北草地的地势由东、南、西三面向北倾斜,起伏不大,为典型的平坦高原。远远望去,像一片灰绿色的海洋,不见山丘,不见林木,没有村舍,没有道路,东西南北,茫茫无际。相比红军长征以来经历的湘江、乌江、金沙江、大渡河,以及以夹金山为代表的多座大雪山,“草地”似乎算不得什么艰难险阻。然而,看似平缓的草地,实则是更致命的天然绝境。
因为地势平缓且周边有山地环峙,这一带成了一个天然蓄水盆地。白河(嘎曲,又作噶曲)和黑河(墨曲河)由南向北,注入黄河,河道迂回摆荡,水流滞缓,汊河、曲流横生。由于排水不良,潴水而成的牛轭湖(亦称河迹湖或弓形湖)星罗棋布,并形成了大片的沼泽。
这就是说,所谓“草地”其实是高原湿地性质的泥质沼泽。沼泽就像一块常年“吃饱了水”而且排水极慢的超级“海绵”。降雨之后,雨水难以向下渗透,地下水随之涌至地表。而且这里的地下水流动速度比普通沼泽还要慢,简直像静止的一样,导致下完雨后的积水,往往需要好几天才能勉强消失。沼泽生长的植被主要是藏嵩草、乌拉苔草、海韭菜等,形成草甸。而在草甸之下,积水淤黑,泥泞不堪,浅处齐膝,深处没顶。人和骡马在草地上行走,须脚踏草丛根部,沿草甸前进。若不慎陷入泥潭,无人相救,会愈陷愈深,乃至被灭顶吞没。
恶劣多变的气候,进一步放大了草地的致命威胁。松潘一带属于典型的高原寒带气候,年平均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,雨雪风雹来去无常,时而晴空万里,烈日炎炎,时而阴霾蔽日,电闪雷鸣。每年的5-9月为草地雨季,使本已滞水泥泞的沼泽,更成漫漫泽国。白天日光强烈,气温较高,入夜气温骤然降至零摄氏度左右,昼夜温差可达25摄氏度以上。而红军正是在这个气候最为不利的季节经过草地的。
相较于自然天险,红军更大的考验还在于后勤补给。恶劣的自然条件,使得这块草地人迹罕至,只是在每年的5-9月才有牧骑纳足其间。这就意味着,红军在穿越草地的整个过程中,几乎不可能获得任何补给。所有的口粮,都必须在进入草地之前自行筹备。就连饮用水,在草地也显得异常珍贵:许多潴淤之水,因陈年衰草腐蚀其中,不仅不能饮用,如若伤口染上,便会很快肿溃,重者使人致残。有时不慎跌跤,干粮掉进毒水中,即不能食用。当时,在松潘与红军对峙的国民党军胡宗南部,在补给上也遇到了很大困难。当地的出产主要是青稞,内地人吃不惯,不得不“稀一餐,干一餐,饱一餐,饥一餐”。情况最紧急的时候,干脆“放午炮吃饭”,也就是一天只吃一顿饭。结果不是饿病,就是胀病,胡宗南部设于松潘的野战医院,每日病死官兵达二三十人之多。粮食如此困难,菜蔬更不用说了。据国民党军相关回忆资料载,胡部有一个班,因为没有菜吃,跑到田野里挖野菜,吃后全班中毒而死。
而在寒冷与饥饿之外,草地行军还有一个隐形的杀手——高原反应。在3500米以上的高海拔区域,空气中的氧气含量远比平原地带低。来自南方的红军战士,大多数从未到过这样的高原地带。剧烈运动之下,呼吸困难、头痛欲裂、心跳加速,体力消耗远超平时,一旦体力耗尽停下休息,叠加低温、缺氧等因素,往往难以再次起身。
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,使得松潘草地几乎成为一片“绝地”。在蒋介石的如意算盘里,松潘草地是天然地障,大军难以逾越,国民党军北堵南追,集中主力封锁,红军便插翅难逃了。
包座河谷大捷与甘南通道开启
“过草地”并非红军被动冒险,而是为了夺取长征战略胜利,于绝境中主动谋划的战略破局之举。红军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。对于过草地之艰难,红军有所了解。8月11日,红一方面军司令员兼政委周恩来致电红1、红3军领导人,要求努力筹粮,改善给养,每人带足15天的粮食,并收集布、羊毛等,做到每人有皮衣,每连有帐篷。在有了一定的准备之后,8月18日,右路军先头部队3个团从毛儿盖出发,进军草地。21日,红1军红2师从毛儿盖地区出发,经腊子塘、色既坝等地,向班佑开进。红4团作为先头团,在前面开路。22日,中共中央领导人与前敌总指挥部随红30军、红4军北进。23日拂晓,红1军主力北上;军委纵队、红3军、红军大学随后跟进。一场征服川西北草地的行军,终于开始了。

↑这是红军走过的水草地(四川西北)的资料照片。新华社发
茫茫草地,无路可走。部队只有在当地向导的指引下,踏着草甸缓慢行进。而且草地之上,除偶有几米或几十米高的浅山隆起外,见不着一株较为高大的树木,缺少地理标识物,常常使人方向莫辨,有时部队艰难行进了几个小时,却仍旧回到了原地。而饥饿则时时困扰着疲惫不堪的红军战士,成为草地行军中最大的威胁。红一、红四方面军会师时,总兵力达10万之众。若按10万人每人每日1斤粮食测算,带足15天口粮,便需要150万斤。筹粮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。尽管各部队全力投入筹粮工作,也没有达到每人带15斤粮的要求。最多的能带8至10斤,一般的能带5至6斤,有的只有3至4斤。因此,行程未及一半,一些部队即告断炊。草地荒无人烟,根本谈不上沿途补充粮食。由于连日降雨,积水泛滥,淹没草甸,许多地方甚至连野菜也无从寻觅。一面是艰难行军,一面却又忍饥受渴,虽然不曾与敌军交战,红军指战员的体能大量透支,不少战士走着走着突然倒下去,便再也起不来了。后来,随红3军行动的周恩来回电说,据红3军收容及沿途掩埋烈士尸体统计,红1军掉队落伍与牺牲的超过400人。
即便如此,在艰苦的草地行军中,红军指战员们仍以坚忍不拔的毅力、团结互助的友爱和乐观昂扬的信念,同困难进行顽强的搏斗。“身无御寒衣,肚内饥,晕倒爬起来,跟上去,走到宿营地”“天当被,地当床,暴雨来了当蚊帐”“天上无飞鸟,地上无人烟,茫茫草原,蓝蓝的天,只有红军亲眼见”……这些红军战士自编的顺口溜,不仅是对草地行军的真实写照,也反映出身处困境的红军战士的精神风貌。经过六七天的艰难跋涉,右路军终于跨出了草地,到达班佑(属若尔盖县)。在此之前,左路军也于8月21日占领了阿坝地区。

↑若尔盖县班佑红军烈士纪念碑。(资料照片)
红军横跨松潘草地,创造了中外军事史上的一大奇迹,彻底超出国民党军的战略预判。过草地之后,红军经松(潘)甘(南)故道北上,必须经过处于深山峡谷之间,地形十分险要的包座(属若尔盖县)。而胡宗南在此兵家必争之地,却只布置了一个团的兵力。8月下旬,胡宗南获悉红军已至班佑,大惊失色,这才仓促调动第49师驰援包座。原本应该是国民党军以逸待劳的阻击战,变成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遭遇战。8月29日,红军发起包座战斗,经数日激战,歼灭第49师大部,夺取包座要地。9月3日,奉命增援包座的国民党李铁军旅进抵包座以南,得知第49师战败,随即撤回松潘。面对战局的逆转,国民党军统帅部无可奈何,下令将第49师主官伍诚仁免职查办。
红军占领包座之后,沿包座河(白龙江支流)河谷向北行进,便可进入甘肃境内,打通北向陕甘的战略通路,国民党方面企图将红军困死于川西北草地的计划彻底破产。与此同时,刚刚吃了败仗的胡宗南部逡巡松潘一带,与红军被岷山山脉隔开。而被蒋介石调来“剿共”的东北军于学忠部尚远在陕甘交界的徽县、两当地区。甘肃南部诸如文县、武都、西固、岷州等广大地区,国民党军的兵力则十分空虚。至此,红军跳出了川西北绝境,掌握了北上战略主动权。(郭晔旻、马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