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枝洒芬芳 淑兰绣春秋
(一)
已是凌晨三点,我仍辗转反侧。一想到明天上午十点,别克兄弟会准时来楼下接我,前往五百公里外的青河县,与一位尊敬的长者相见,心中便莫名紧张。这位长者从草原出发,一路舞到北京。“教授”级的舞姿,深受各族群众喜爱。别克兄弟说,长者舞技超群,在大家心中,如果有一座艺术金字塔,她便是塔尖上的那颗明珠。如此评价,让我不免有些压力:见面第一句该问啥?提问不够专业可怎么办?思来想去,干脆跟着“教授”学跳一段舞!换个角度思考,心宽了,问题就不是问题了。我很快沉入梦乡。
真正点燃我对舞蹈兴致的,是一场热闹的婚礼。在富蕴县城入口处,迎亲车队早早地在半山亭下等候。长长的车队依次排开,占了半条环山公路。新郎、新郎家属、亲朋好友、摄影拍照的男男女女,人人脸上都漾着喜悦。冬不拉的琴弦一拨动,男女老幼的双臂、双腿,仿佛踩着音符,极富韵律地、轻盈地舞动着。新娘与新郎对跳,戚家对跳,老人与小孩对跳,陌生人之间的对跳……音乐与舞蹈的魔力在此刻尽情绽放,陌生人之间的善意瞬间充盈着、环绕着人群。大人口中的“黑走马”,孩童嘟囔的“卡拉角勒哈”,叫法不同,却正是眼前这支热烈奔放的舞蹈。调皮的别克兄弟打趣说,这“嘿嘿”的走马舞,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(二)
在地域辽阔的阿勒泰,五百公里的车程,不是个事儿。可一心想见“教授”的焦灼,着实磨人耐性。别克口中的“教授”,名叫扎孜亚·巴扎尔别克,是一位慈祥温和的长者。一见面,一个大大的拥抱,几乎将我这个来自南方的“小土豆”完全揽入怀中。这一抱,不得了——瞬间捅破了成人世界的隔膜!因着舞蹈这门共同的语言,人与人仿佛前世就已认识。有缘相见,人与人之间,甚至长者与晚辈间的客套与拘谨,顷刻间烟消云散。我们忘了饭点,把饥肠辘辘抛在脑后。跟着扎孜亚走进文化馆的培训室,同行的还有她的关门弟子高哈尔。扎孜亚看向高哈尔的眼神温柔似水,话语不多,轻声细语间满是母性的光辉。
早在2010年,扎孜亚就被评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——哈萨克族传统舞蹈《卡拉角勒哈》代表性传承人。凭着一身精湛技艺,她从西北之北的草原,走上首都北京的大舞台,向全国观众展现舞蹈魅力,也让《黑走马》的名声越传越远。难怪别克兄弟称她为“教授”,在我们眼里,她就是《黑走马》领域当之无愧的艺术导师。
草原上的女汉子,巾帼不让须眉。三十余年来,扎孜亚默默耕耘,向无数学员倾心传授《黑走马》的韵律与舞姿。在各级各类培训中,竭尽全力履行着非遗传承人的责任与使命。
关门弟子高哈尔年仅六岁,跟着扎孜亚学舞还不到三个月。音乐一响,她便踩着节奏、和着鼓点舞动双臂,时而半蹲、时而转身、时而绕圈,活脱脱一匹欢快灵动的小马驹。
这些年,扎孜亚教过的大小“马驹”不计其数。她带着一波又一波孩子走出草原,去往乌鲁木齐,走向天南海北。《黑走马》里的热情、欢乐与真诚,如一夜春风吹拂大地,温暖着无数心灵。
(三)
马和歌声,是阿勒泰人如影随形的隐形翅膀。《卡拉角勒哈》是新疆非物质文化遗产中极具代表性的舞蹈,2011年5月23日经国务院批准,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《卡拉角勒哈》意为“黑色的走马”,是哈萨克族最具代表性的民间舞蹈。
在牧区,马比车更好使、更实用。老马识途——情急或危险之下,老马往往会驮着主人自主返回毡房。而马中尤物“黑走马”,通体黑亮、四肢矫健、肌肉饱满,剽悍雄壮中更显优雅大气。
马是极有灵性的动物之一。有一次,我将一个苹果分成两半,掌心托着,单臂伸到一匹马的嘴边。它轻启唇齿,先用舌头卷走一半,再温柔卷走另一半,动作利落从不粗鲁。吃完后,它双目含情,用头轻轻蹭我的手臂,一遍又一遍。马主人说,这是马儿在表达亲近与喜爱。一眼情深,望着它温顺恳切的模样,我的双腿不听使唤,再也挪不开、迈不动了。人与动物之间的同频共振与情感连接,通过外化于肢体的《黑走马》呈现出来,恰如其分。
扭臂、翻掌、扣肩、含胸、挺胸,稳住下盘、锁住步伐——在扎孜亚的耐心指导下,我以最接近心灵的肢体语言,感受着《黑走马》独特的魅力与深厚底蕴,也真切体会到这位“教授”如草原般宽广的胸怀。
若用“金枝玉叶”“淑气芝兰”形容舞姿翩翩的扎孜亚,并不为过。在“三八”国际劳动妇女节来临之际,如她这般的女性,正是撑起半边天的“金枝玉叶”——争繁茂、洒芬芳,以花样年华与饱满热情,在岁月里书写芬芳,情满“三八”,绣写春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