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见炊烟
(一)
一晃,退休三年。公事少了,私事便多起来。到了这般年纪,所谓私事,无非两件:思乡与怀旧。
怀旧、思乡,本是两桩事,于我却是同一件——我所怀的,皆是童年往事;而我的童年,又悉数安放在故乡。是的,我曾是故乡的孩子;如今,故乡倒像我的“孩子”。
又近年关。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“月是故乡明”……这些被年节反复吟诵的句子,便悄悄冒出来“挑事”,惹得他乡游子心神不宁。每到这时,我便以读书人的本分,寻些乡愁浓郁的文字来读:老舍的小说、汪曾祺的散文,刘心武的《钟鼓楼》……按现在的话说,堪称“治愈系”。
正当我像守着慢病的老人,一点点囤积这份过年的“心灵良药”时,家乡文友将他新出版的散文集《炊烟叙情》寄给了我。来得正是时候!匆匆翻阅,竟不像是收到一本书,倒像是有人背来一筐家乡的土特产——朴实、温热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《炊烟叙情》——这书名让我愣了半天。前段时间,我还和文友探讨:能否找到一个物象,来区分过去与现在的生活?我们想了很多:电脑、网络、手机、微信、汽车、楼房……都对,可都太物质、太生硬,少了几分灵动。怎么就没想到“炊烟”呢?
是啊,近些年“煤改电、煤改气”工程推进,小楼林立的村庄,再也飘不起炊烟了。而这一缕炊烟,恰恰成了新旧乡村的分水岭。炊烟里,弥漫着饭菜的香气——那是家的味道。如今,怕是只有新疆偏远牧业村,还能偶见炊烟升起。
炊烟的第一个意象,是故乡。每当夕阳余晖洒在屋顶,袅袅炊烟便从家家户户的烟囱缓缓升起,宛如轻柔的丝带,在微风中摇曳、弥散,铺满小村四周的青纱帐与果树林。
炊烟的第二个意象,是母亲。在农村,没有什么比“我妈叫我回家吃饭”更让人有冲劲儿的。我曾专门写过这个场景:“小时候,这句话是拒绝一切诱惑、叫停一切玩耍、终止疯狂游戏的‘神语’——它可以让一场上树偷袭老鸹窝的行动半途而废;可以让正在找妈妈的小蝌蚪继续寻母之旅;可以把为女孩子高举皮筋儿的双手突然放下……‘我不玩了,不跟你们玩了,不去了,不参加了’——用不着内疚,不必另找理由,只需一句‘我妈叫我回家吃饭’,大家便能心领神会。”
退休前,我曾和同事走进乡村。月明星稀的夜晚,站在村头,看见谁家房顶飘起白烟,便知谁家在煮肉。上前敲门,门一开,就被一把热情地“薅”了进去。草原上有句古老的谚语:有肉不给客人吃,比羊被狼刁走还难堪。
每当看到反腐警示片中,那些腐败分子痛哭流涕地悔恨“一到下班就想赶场子”时,我便想:他们一定是忘了母亲的呼唤,忘了家人的牵挂,也一定忘了,家乡那缕唤人归来的炊烟。
曾在手机上刷到一个视频,有人语重心长地问:喝那么多酒不难受吗?回家吃饭,不好吗?
(二)
《炊烟叙情》这本书,我读得极慢。一来,这既是“家乡土特产”,便要细嚼慢咽;二来,阅读中时常被作者笔下那些如“土坷垃”般质朴的词汇击中,读得我心绪难平。
离开家乡三十多年,许多童年旧物的称谓,既陌生又熟悉。一旦跃入眼帘,便像被土坷垃轻轻砸中——心头一热、鼻尖一酸,一边努力回想那物件,一边打捞与之相关的往事。比如书中提到的“温坛”,便是一件“从来不会想起,永远也不会忘记”的老物件。
“那时我家用的是一种俗称‘地蹦子’的炉子,很矮,离地只有两块砖高。在地下挖个深坑,把炉子砌进去,这个坑就叫‘炉灰坑’。这种炉子炉膛大、炉口小,正所谓‘里面蹲条狗,上面捂只手’。炉子连着炕,形成炉洞——每天早清儿,趴在被窝里一探身,就能从炉洞里摸出一块‘熥’得‘牛筋儿’的烤白薯。连接处用一块砖控制——抽出来,烧炕;推进去,做饭。炉洞里放一口小瓦缸,装满水,借着炉温变成‘土过水热’。二十四小时有热水,洗脸洗手全靠它。它有个好听的名字,叫‘温坛’。我常把青柿子放进去漤熟,或是在上面划几刀,再塞青花椒,埋进麦柜里,没几天就香甜可口了。”
你看,一个“温坛”,就让我想起这许多往事。书中这类带着岁月温度的词汇比比皆是——绛蓬、鸡笼、果匣、果子(小蛋糕)、到口酥(桃酥)、烘笼子、锅拍子、蚂蚁萝、搂垫厩、刨笤帚、挣工分、摊坨子、漤柿子、铰鞋样儿、推碾子、倒白薯、出份子、榆皮汤、棒沙粥、猪秧子、苦麻子、拔积、骂街、歇晌儿、憋死狗(石子棋)、崴泥、龙口夺粮……每一个词,都让我“心惊肉跳”、浮想联翩。
书中还写:“烙饼要‘三翻六转,七十二提溜’;用碾子碾油菜籽,完了还要碾点棒子面‘熟碾子’,否则油菜籽太黏,‘烀’在碾盘上,下家用着不方便……”这份对传统村规民约的自觉遵守,多让人安心。
(三)
“又见炊烟升起,暮色罩大地。想问阵阵炊烟,你要去哪里?夕阳有诗情,黄昏有画意,诗情画意,虽然美丽,我心中只有你……”邓丽君的歌声里,我听到了炊烟的第三个意象——恋人。炊烟升起,怎会想起心上人?歌里藏着答案:“又见炊烟升起,勾起我回忆。愿你变作彩霞,飞到我梦里。”
在这缥缈、朦胧的意境里,藏着神秘的情愫、甜蜜的思念、绮丽的身影、深藏的往事、难释的感伤、亦真亦幻的旧梦……读者不免想问:这是少年思慕,还是少女怀春?其实都不重要。可以肯定的是,这歌唱的一定是“乡村爱情”——城里没有炊烟,而乡村的浪漫,是城市永远无法比拟的。
又见炊烟。它早已不只是一道风景,而是一份情感的寄托,是对故乡、对亲人、对爱人的最深沉的眷恋。在这个步履匆匆的时代,我们常常忙于奔波,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东西。而那一缕袅袅炊烟,就像一位无声的使者,提醒我们——珍惜亲情,守护故乡那份宁静与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