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歌与美食
◎克兰

我对榆树的念想,从懵懂童年一脉绵延至今,榆树的活法、榆树的结局,我都已感同身受!念起榆树,念起榆树皮,念起漫天纷飞的榆钱——当年未完成的诗,终化作从容质朴的散文;当年齿颊留香的人间美味,时隔多年,依旧在心底溢着鲜香。
我对榆树的念想始于童年,那时,农村娃喜欢削去榆树表层粗硬的老皮,取内里软韧的放进嘴里嚼——口感黏滑,透着一丝淡淡的甜,饿了多少还能充饥。来到新疆后才发现,这里的榆树比家乡多得多,而我再也不曾伸手剥过一块榆树皮。
将军山下的地区第二高级中学老校区,长着许多上了年纪的榆树,年年开花结果。有一年春天,课后我闲坐在操场边的榆树下,灵感忽至,一气呵成写下那首《黄昏,踢足球的孩子们》。后来一直想再写首有关榆钱的诗,几次提笔,终究未能如愿。
待走遍南北疆各地,看过形态各异的榆树,我的心境也悄然转变,不再执念于那首未完成的诗,反倒愈发偏爱榆树喜光耐旱、耐寒耐贫瘠的天性,欣赏它不择水土、防风固土、历岁月而长青的品格。当这些“亮点”集于一身,这般谦逊内敛的榆树,更让我念念不忘。
回望当年校区那几棵榆树,它们静守一方土地,或簇群相依,或孤然独处,年年借着飘落的榆钱繁衍生息。每到五月,随风飘散的榆钱四处零落;有幸落地扎根的,便能觅得安身之所,来年抽芽成苗;无缘落脚的,最终归于尘土,化作春泥。当初我执意想把榆树宿命般的际遇写入诗行,却未曾懂得,这本就是冥冥中的安排。那时我二十余岁,课堂上给学生讲元素周期律,课余倾尽心力打磨诗作《五月,榆钱飘落的季节》。元素的微观世界与榆钱的宏观世界,化学的客观世界与写诗的主观世界,彼此本无关联,却被我刻意糅合相融。纵使绞尽脑汁反复斟酌,终究未能成稿——如今想来,恰是应了那句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!为何不曾转念,改用散文落笔呢?那时,我一心沉浸于诗歌创作,只把榆钱当作精神隐喻,眼睛只盯着一个“钱”字做文章,忽略了榆钱作为果实和种子的本真初心。后来,邻居大娘采了新鲜榆钱,做成春饼赠予我,这才恍然悟出两种心境、两种世界观的落差:我将榆钱视为写诗的素材,大娘却把它当作时令鲜物做成美味,究竟哪一种,更藏着人间诗意?
多年后,我离开讲台,步入机关任职。在适应了新环境之后,又动了写诗的念头。想起曾经居住的楼宇后方,水泥地面与砖墙之间裂开一道狭长缝隙,年年总有榆钱飘落其中,来年春天便有细小榆树苗破土探头。按常理,环卫工人清扫时自当将这些树苗连根拔除,可偏偏有一株侥幸留存,成了漏网之“榆”,转眼便长得枝干茁壮,三年光景已然高过三层楼顶。为此,我在《房后的榆树》一诗中这样感慨:在砖墙和房檐的歧视下/榆树漠然壮大起来/榆树开始俯视房顶的荒芜//榆树闯进我们的生活/成为坚韧不拔的形象。
这般从夹缝中倔强生长的榆树,并非个例。更多的榆树扎根在山坡、路边、田角、河岸,默默投身山野绿化,凭一身坚韧品性蔚然成林,防风固土,涵养一方生态。不过,比起松树和桦树,榆树在树形风姿上确实稍逊一筹。我们日常所见的圆冠榆、大叶榆等,多是后期引进、品种改良而来。而育苗、扦插、嫁接这类人工繁育方式,于早已适应自然生长的榆树而言,显然是多余的。
榆树只凭自身结出的榆钱,以最朴素的方式“广种薄收”,自然繁衍、维持种群平衡,也成就了一道难得的风景。那些伫立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榆树,更被列入古树名木名录,受人悉心守护。当我将这份对榆树的感悟以诗文笔调发在网上后,竟很快收到“榆木脑袋”的戏谑评价。榆树满身品性优点,怎么就因木质坚硬、纹理粗糙、不易雕琢,便被冠上这般戏称;更有“榆木疙瘩”一说,同样牵强失礼。不过,生气归生气,也当保有一份文化底气——如今旧木器市场上,正宗老榆木家具很受追捧。相较于红木、花梨木等名贵木材,榆木家具价格亲民,以平实成本便能兼得实用质感和古朴文韵,这般好物,又何乐而不为?
我对榆树的念想,从懵懂童年一脉绵延至今,榆树的活法、榆树的结局,我都已感同身受!念起榆树,念起榆树皮,念起漫天纷飞的榆钱——当年未完成的诗,终化作从容质朴的散文;当年齿颊留香的人间美味,时隔多年,依旧在心底溢着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