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拉善的风
◎何霖
这风,掠过沙尔布拉克,在绵长边境线上,镌刻下一颗滚烫赤诚的中国心;这风,也拂过一代代戍边人的肩头,将他们毕生的坚守,凝作山谷深处一座永不褪色、巍然屹立的精神丰碑……
阿拉善的风,是时间的刻刀,也是历史的回响。它从阿尔泰山南麓的隘口奔涌而出,裹挟着远古的驼铃余韵,掠过浩瀚戈壁与连绵群山,在苍茫边境的每一道褶皱里,刻下永恒与坚守的诗行。风起时,天地失色。这风,全无半点江南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柔婉,唯有一股席卷八荒、撼动万物的磅礴伟力。它搅动漫天流沙,化作缓缓涌动的金浪,漫铺四野;它裹挟碎石,在大地上撞击出“风吹石头跑”的戈壁交响。 阿拉善的风永不停歇——全年三级以上大风肆虐超过五个月,年均降水不足四十毫米,而蒸发量百倍于降水量,冬夏温差可达六十摄氏度。这片被称作“绿色禁区”的土地,一切严酷与苍凉,都由长风的咆哮率先宣示;一切坚韧与生机,也在长风的磨砺中悄然淬炼。
这看似要涤荡一切的烈风,从未磨灭生命的微光,反倒淬炼出大漠最坚韧的生灵,铸就了最赤诚的戍边之志。风中有榆树的铮铮风骨。派出所院内,三十六棵榆树是狂风的劲敌,也是大漠的知音。当沙尘暴铺天盖地吞噬四野,榆树便以一种近乎亘古的悲壮傲然挺立——枝干如戟,刺破风沙;根系盘虬,深扎戈壁,似在天地间撑起摇撼风沙的傲然风骨。
这场风与树的对峙,牵出边塞大地的历史烽烟。忆霍去病率铁骑踏破大漠,扬鞭收复河西;诵王维笔下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的千古绝唱;感土尔扈特部万里东归,长风为伴、乡愁为引,终落脚开都河畔,续写家国相依的动人史诗。 榆树的傲然挺立,恰似历代戍边将士的不朽英魂,于猎猎长风里铮铮作响,万古长存,从未褪色。
风中有骆驼的浅浅足迹。它们是戈壁的无言诗人,以蹄印为墨,以旷野为纸,在四季轮回里书写着一曲绵延不绝的边塞诗章。春,它们于风中感知湿度的细微更迭;夏,以双峰蓄存甘霖,抵御烈日熔炉般的炙烤;秋,在沉沉夜幕下静静反刍孤寂;冬,身披满身霜雪,化作移动的山峦,在茫茫雪原间寻觅生命的给养。骆驼的隐忍与笃定,与西北之北戍边人的品格同出一脉——同样身处极致严苛的天地,同样面对无边无际的孤寂,他们辨前路、守本心、蓄心力,年复一年巡守在广袤辽远的边境线上,把孤寂熬成使命,把苍凉守成家园。
而风中最厚重、最深沉的回响,永远属于今日的西北之北戍边人。在“天上无飞鸟,地上不长草”的雄浑苍凉间,深藏着常人难以体悟的清苦。 登高远眺,阿拉善边境派出所寂然伫立在荒漠腹地,与长风为伴、与风沙为伍。人长久置身这般苍茫辽阔的天地之间,心底自会生出一份难以言喻的悲壮与悲悯,更会生出一份“守土有责、守土尽责”的赤诚与担当。风沙是此地永恒的访客,它既能击落运输车的挡风玻璃,也能将车身打磨成斑驳的“花脸”。人处其中,恍若微尘浮沉,身形虽渺小,风骨却愈发坚韧。历经岁岁风沙洗礼,戍边人的忠诚早已坚若磐石。他们紧盯边境辖区的每一处细微异动,守护界碑的庄严神圣,在漫天荒漠沙尘间,彰显着新时代戍边人的使命与担当。 他们的身影,承续着“醉卧沙场君莫笑”的豪迈胸襟,激荡着“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”的凌云壮志,更平添了一份于烟火岁月中与风沙朝夕相伴、默默相守的赤诚与恒久。
阿拉善的风,亘古不息,吹过古战场,吹过胡杨林……如今,正温柔拂过藏蓝制服的衣角,掠过猎猎招展的五星红旗。这风,是磨砺,是考验,是历史的低语,更是时代的脉搏;它吹过戈壁,吹过群山,吹过绵长的边境线,道尽一个永恒的真理:世间最壮丽的风景,永远与最艰苦的守望相依;人间最深沉的家国情怀,始终扎根在最苍茫辽阔的土地。风过千里边塞,山河无恙,边关永固,每一缕风,都在诉说着坚守的意义。
这风,掠过沙尔布拉克,在绵长边境线上,镌刻下一颗滚烫赤诚的中国心;这风,也拂过一代代戍边人的肩头,将他们毕生的坚守,凝作山谷深处一座永不褪色、巍然屹立的精神丰碑。历经岁月洗礼,这丰碑愈发熠熠生辉,永远照亮这片苍茫大地,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