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阿勒泰
◎海鸥

我们到阿勒泰时,是从准噶尔盆地的苍茫戈壁一路向北而来。当视线被连绵的雪山牢牢锁住,目之所及,再无半分杂色。清风挟着松针与冰雪的清冽,一辆略显陈旧的越野车缓缓停在身前。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被长风烈日淬炼得黝黑质朴的面庞,眼角褶皱里尽是岁月风霜,而那眼神却亮得像喀纳斯的湖水。他热情招手,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说:“上来吧,我来接你们。”帮我们拉行李的哈孜大叔,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、每一片草原,更懂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。车窗外景致悄然流转,柏油路渐变为蜿蜒盘旋的山路。大叔娓娓道来沿途风光——阿勒泰的灵魂是千年雪峰融水,碧水自群山之巅奔涌而下,穿峡谷、绕草场,默默滋养着大地万物。河水澄澈见底,河底碎石泛着温润柔光;岸边,白桦与云杉错落共生,春夏叠翠葱茏,秋冬鎏金漫野,各有风情。
车子停到一片开阔草场,彼时天光正好。无垠草原像无边的绿绒毯,一路铺到雪山脚下,成群牛羊似散落的珍珠,悠然啃食着青草。远处炊烟袅袅,洁白毡房点缀碧野,宛若流云落满人间。牧人策马驰骋草原,马蹄踏过青草,脆响清越悠扬;绵长牧歌随风漫荡,穿林莽、越山河,在天地间久久回荡。原木搭建的小屋错落排布,尖顶覆着茅草,炊烟自烟囱缓缓升起,与山间云雾温柔相融。阳光倾洒木屋院落,鸡鸣犬吠相和,孩童嬉闹声声入耳。我们走进大叔家整洁雅致的毡房,地上铺着色彩斑斓的羊毛毡,墙上挂着绣有羊角纹样的精美挂毯;正中火炉燃得正旺,铜壶里的奶茶咕嘟嘟冒着泡,浓郁奶香混着茶的醇厚,扑鼻而来。大叔的妻子阿利亚大妈端来粗瓷大碗,盛满滚烫奶茶,暖意直浸心底。刚出锅的包尔萨克外酥里软,奶疙瘩酸甜适口,都是阿利亚大妈亲手做的。清水慢煮的手抓肉,肉质鲜嫩;熏马肠更是草原特色,烟熏味十足,越嚼越香。
席间,哈孜大叔拿起冬不拉,轻拨琴弦,浑厚歌声在毡房内缓缓流淌。民谣吟唱着草原、雪山、牛羊与爱恋,旋律苍凉悠远,如山风漫过岁月,直抵人心。众人伴着乐声跳起《黑走马》,小小的毡房里笑语盈盈,没有陌生疏离,只剩家人般的温情脉脉。午后,我们继续向深山前行。沿途风景愈发清绝灵动,穿行郁郁苍苍的林海,松针铺地,宛若柔绒厚毯,风过林梢带来松脂的清香。这里一步一景,一日四季——山脚下暖阳和煦,山顶却云雾缥缈,偶有雪花零落,清冽又浪漫。
哈孜大叔总能寻到隐秘绝佳的观景台,停下静待我们赏景。他从不催促,也不敷衍,只静静站在一旁,轻声指引:“看,那是雄鹰,草原的守护神。”“听,河水在唱歌!”循着他的指引,我们邂逅无数绝美风光:晨雾缭绕的禾木村,木屋与炊烟缠绵交织,白桦林被晨光镀上鎏金,像童话里的秘境;夕阳浸染的喀纳斯三湾,湖水漾着粼粼金波,漫山层林尽染,碧水倒映,天地间静谧安然;夜幕下的草原远离城市喧嚣,银河澄澈璀璨,繁星点点缀于丝绒夜空,流光闪烁,连晚风也变得温柔缱绻。
在阿勒泰,时间仿佛被悄然拉长。清晨自然醒来,一碗滚烫的奶茶,就着酥软的包尔萨克,暖胃亦暖心,整个人都踏实了。午后找片空地躺着晒太阳,看流云漫卷天际,听清风穿过白桦林,树叶簌簌作响。偶尔和旁人闲谈,他们讲起小城旧事,性情淳朴真诚,眼眸澄澈,比山间湖水更干净纯粹。时间倏忽而过,离别那天,依旧是哈孜大叔帮我们搬运行李、驱车送至车站。他再三叮嘱:“路上注意安全,以后有空,一定再来阿勒泰。”此行本只为奔赴山川盛景,却意外收获了一份真挚情谊;本只想领略异乡山水的清旷悠远,却被大叔的热忱与善良治愈了所有。车子驶离阿勒泰,窗外雪山、草原、毡房渐渐远去。可阿勒泰的长风,吹散了城市的疲惫;阿勒泰的碧水,涤净了心底的俗世浮尘;那位大叔,像一盏暖灯,照亮了人世间最温柔动人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