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又现洪水，新疆，真的在“变湿”？

　　石榴云/新疆日报记者 谢慧变

　　6月19日至20日，和田地区暴雨如注。

　　和田市国家气象站日降水量达64.7毫米，突破有气象记录以来历史极值，超过当地常年全年降水量。浑浊的洪水冲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干涸的河床，公路被洪水淹没——这些画面迅速在短视频平台刷屏，“沙漠洪水”再次成为全网热议话题。

　　时隔五年再破纪录，暴雨为何又袭和田？

　　这不是和田人第一次见识这样的阵仗。2021年6月15日至16日，和田市持续降雨十几个小时，累计降水量56毫米，创下当时的历史极值。时隔五年，纪录再次被打破。

　　“这次与2021年最大的不同，在于短时强降水特征更加突出。”和田地区气象台台长唐鹏说，20日12时至13时，和田市一小时降水量达34.4毫米，为有气象记录以来小时雨强第一位。“这次是对流更强、更集中的‘急雨’，极端性和影响都比上一次更强。”

　　自治区气象台首席预报员李如琦解释了暴雨为何偏偏“盯”上南疆：低层偏东风从东端进入南疆盆地，沿昆仑山一线向西输送；同时，中层暖湿气流从青藏高原西北角翻越进入。两股气流在南疆沿山区域汇合，受地形抬升，形成明显降水。“南疆大降水基本都是这个成因，这次和2021年环流形势稍有不同，但总体差不多。”

　　那极端性从何而来？李如琦从水汽、动力、热力三个条件给出答案：水汽总量增多，地面升温加大了与高空的温差，对流动力增强。“从‘暖’和‘湿’两个维度，为极端降水提供了更有利的条件。”

　　自治区气候中心正高级工程师王慧提供的数据佐证了这一判断：新疆是气候变化的敏感区。在全球气候变暖背景下，近60年新疆气候“暖湿化”特征显著，年平均气温每10年升高0.33℃，高于全国平均水平，尤其2022年以来气温持续异常偏高，年平均气温偏高幅度居1961年以来前四位，南疆2022年、2024年、2025年也并列为1961年以来第一高位。降水方面，新疆、南疆年平均降水量每10年分别增加7毫米、4毫米。

　　近年来，南疆地区出现极端降水，并非和田一地的遭遇。“南疆51个国家气象站中约53%的站点最大日降水极值出现在2000年以后，约20%出现在近5年。仅和田地区7个国家气象站，就有5个站的最大日降水纪录是2018年之后刷新的。在全球变暖的大背景下，这种极端性正在成为一种‘新常态’。”王慧说。

　　正如李如琦所言：“只要这个趋势不停，极端事件增多的趋势就不会变。”

　　“变湿”的真相是，增量主要来自极端降水

　　洪水肆虐的画面，让不少网友产生联想：沙漠边缘屡降暴雨，新疆是不是正在“变湿”？

　　对此，王慧给出了明确回应：“从数据上看，新疆的降水确实在增加。但如果因此就简单地说‘变湿润’了，那是不准确的。”

　　数据显示，与1961年至1990年相比，1991年至2020年新疆平均年降水量增加了19.4%，南疆增幅高达30.7%，尤其南疆西部山区是降水增加最显著的区域，如乌恰、阿合奇每10年降水增加超过20毫米。

　　然而，南疆降水增幅大，基数却薄。“南疆年平均降水量目前仅为68.7毫米，低于全国平均水平（约630毫米）和全疆平均水平（177.9毫米），属于典型的干旱区。每10年增加4毫米，对于极度干旱的南疆而言，并不能改变其干旱气候的格局。”王慧解释，近60年新疆年降水量增加，但年降水日数变化趋势并不明显，降水的增加主要是极端强降水的增多导致的。

　　数据是最有力的印证。近30年与1961—1990年相比，全疆暴雨、暴雪发生频次分别增加了47%、80%；南疆增幅更为显著，暴雨发生频次增加约27%，暴雪增加约158%。

　　降水量是多了，但并非“润物细无声”的均匀增加。王慧说，极端降水和极端干旱，正在新疆这片土地上交替出现。2020年北疆春夏、2022年北疆及东疆春末至秋初均出现2000年以来最强干旱事件，而南疆极端暴雨屡破纪录。所以，新疆并不是在简单地“变湿”。它是在“变得更极端”。洪旱并存才是真实的底色。

　　此次还有一个特殊背景。“今年是超强厄尔尼诺年，对全球气候影响非常大。”李如琦补充说，虽然对新疆的具体影响尚无定论，但“暖湿化进一步加剧，是有可能的”。

　　洪旱并存这根弦，真的松不得

　　面对这样的极端暴雨，气象部门并不意外。

　　近年来，新疆气象部门锚定“监测精密、预报精准、服务精细”，暴雨预警准确率已达85%以上，强对流天气预警提前量提升至52分钟。得益于能力提升，此次天气过程和田地区气象台从6月12日起就启动分析，全地区累计发布5条暴雨红色预警。“这次过程从一开始就在我们的预判之中。”李如琦说。

　　预警发出了，考验才真正开始。唐鹏坦言，从蓝色到红色不断升级的预警信号，本身就传递着事态走向严峻的信号，可很多公众并不理解这背后的含义。“蓝色时要开始关注，到了橙色、红色就要果断避险。农村边缘区域的群众尤其需要补上这一课。”

　　极端天气增多，南疆面临怎样的现实？李如琦分析，植被脆弱、储水能力弱，一场强降水就可能引发山洪和泥石流，这是挑战。但换一个视角，洪水也是宝贵的水资源。南疆已建成不少水利工程，正努力把“弊”变成“利”——拦蓄洪水、减轻灾害、储存灌溉。唐鹏也给出了务实的判断：“这场降水对防沙治沙、农田补水十分有利，整体来看利大于弊。”

　　对普通人来说，最有效的防护是什么？李如琦的建议很朴实：科学看待预警，根据预报调整出行，尽量避开可能发生灾害的区域。“天气预报准确率在逐步提高，总比自己凭感觉判断可靠。”

　　采访进行中，新的监测数据传来——策勒县恰哈乡乌库村一小时又降下36毫米强降水。“大气还是不稳定，还远没到放松的时候。”唐鹏说。

　　沙漠边上的每一次洪水，都是一次警醒。读懂预警信号背后的风险，学会与这种新常态共处，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课题。